最近西北民族學院民研所王興先同志在青海互助縣,對土族流傳的格薩爾王傳,作了比較具體的調查,他記錄了土族說唱的《格薩爾王傳》。土族語言與藏語不同。他們說唱《格薩爾》,敘說用土族語言,唱詞用藏族語言。因此他們流傳的《格薩爾王傳》,不是獨立創作的,是從藏語移植翻譯過去的。他們對格薩爾王的嶺國,是由藏語音譯過去的,把“嶺國”他們叫作sa chaǒ ling,把藏語gling字,音譯作ling,未作lang。足見移植過去的讀音,不是lang,而是ling。土族一般認為是吐谷渾的后裔,在被藏族擊敗后,一直到現在,生活在藏族環圍的地區,仍然保持著母語。格薩爾王傳是由藏族接受過去的。轉譯的時候,也肯定1lng字的讀音是ling,而不是lang。當時的安多藏語gling一定是讀作ling,這樣土族的移植才能譯成1ing的讀音。這也可以說明,在安多地區,起初的一段時間,接受藏族統治學習藏語,gling字的讀音是ling。把gling字讀作1ang音,是以后的音變,而不是一開始,就把g1ing字讀作lang。不然的話,為什么土族從安多地區接受過去的gling字的讀音,仍讀成ling而不讀lang呢?安多地區最初讀gling為1ing,沒有音變為lang,這是不言而喻的事。
由以上具體事實看,安多地區把gling字讀成lang字,發生音變,是在唃廝啰時代以后,即1015年以后,不是唃廝啰以前。我們把陵溫篯逋的陵,認為是gling的音譯,是有根據的。不如吳均先生所說的,liag字以前即讀音為lang。
我們現在再附帶談一下格薩爾問題。
藏族歷史家對《格薩爾王傳》中的格薩爾出生時代問題,曾進行過論述。
十七世紀上半期的第四代班禪經師洛桑促爾辰在他的《印度八大法王傳》中說:“格薩爾后于朗達瑪,先于阿底峽尊者。”朗達瑪死于公元842年(或846年),阿底峽死于公元1054年。他的意思是說格薩爾出生于公元842年--1054年之間。
十八世紀的蒙古族藏史著名學者益希班覺爾在他的《答問》一文中說:“格薩爾王的時代并不太早”。他說的時間雖不確定,但他似乎對于七世紀、八世紀等說法,不大同意。
安多歷史學家丹巴饒杰1865年成書的《安多政教史》中說:“他(指格薩爾)的生年有庚子和癸己兩說,但無論如何屬于第一甲子。”藏族第一甲子是從1027丁卯年開始的。庚子是公元1053年,癸子是公元1060年,都是十一世紀,是在唃廝啰1015年建國以后。
以上三個人都認為格薩爾時代并不太早,有的舉出具體時間是寸一世紀,格薩爾故事流傳,當然也在十一世紀以后。十一世紀以后藏文著作中提到嶺格薩爾,只見到《朗氏宗譜》《靈犀寶卷》與《西藏王臣記》。《朗氏宗譜》,一般疑為是十五世紀以后的著作,《西藏王臣記》成書于十七世紀上半期。由此可以推測《格薩爾王傳》這部史詩的成書或者說唱時代,也不能太早。早期提到格薩爾未提嶺格薩爾。這兩部書才提到嶺格薩爾,可能是聽到了《格薩爾王傳》的說唱,或者看到了《格薩爾王傳》的書面材料以后。以前未提到嶺格薩爾,因為尚無說唱或書面本子。藏族有大部頭的文史著作,都在十四、十五世紀以后,以前很少有這種現象。現在見到了《格薩爾王傳》的分章本,我們認為是較早的本子,都似乎是十五世紀或者稍后的作品,找不到再前一些的本子,也給我們說明《嶺格薩爾王傳》時代不太早。
藏族歷史學家丹巴饒杰說格薩爾是十一世紀的人,與唃廝啰的時代最為接近,宋史又稱唃廝啰為“陵屬篯逋”,所以我有這樣一個初步的聯系,傾向于《格薩爾王傳》中的格薩爾,可能是以唃廝啰為基本素材,把一些故事加在他身上編寫而成的。唃廝啰只是最初的影子,藝術的創作,影子只是一個提示,最多是一個雛形,最初的分章本情節比較簡單,只有三五件大事。以后分部本可能更吸收吐蕃王朝南征北戰開疆拓土的龐大功績,和其它神話烘托,加工渲染,其本上,現在看來,是說唱家,寫作者用浪漫手法,戛戛獨造者多于原來的影子,所以我們認為不像是歷史演義,而是偏于神話故事之類的作品。正如藏史學家益希班覺爾所說的:“格薩爾雖然實有其人,但《格薩爾王傳》中的格薩爾,則是根據歷史上的人物,而作了添枝加葉的演義夸張,已經不是原來的真面目了。”我在我寫的《格薩爾王傳中的格薩爾》一文的結尾也曾說過:“文藝創作的一般方式,即使有一個人作模特兒,也不是只寫一個人,而是東取一點,西取一點,用許多人的情節來寫一個人,甚至用許多不是人所能做到的情節,如妖魔鬼怪,神通變化等等。應當肯定《格薩爾王傳》就是這樣被藏族人民創作出來。這是與漢族《西游記》、《封神演義》同一模式的作品,極富于浪漫色彩。”
附帶再說一下格薩爾一名的由來。格薩爾一詞是從哪里來的,研究的人是很多的了,就我來說,以前只舉過《王窗柱誥》(1kar chems ka khal ma)、《五部遺教》(1hangyigsdc lnga)、《嘛呢全集)(ma ni bkay,vbum)、《蓮花生遺教》(pad ma ka thang),《米拉日巴歌集》(mi la ras pari mgur vbum)、《拉達克王統記》(1a tag gi rgyal tabs)、《西藏王統記》(bod kyi rgyal rabs gsal? bvi me long)以及洛桑促爾辰的《印度八大法王傳》。益希班覺爾的《答問》、丹巴饒杰的《安多政教史》。其中只有洛桑促爾辰、益希班覺爾、丹巴饒杰三人所說的格薩爾,肯定是指的嶺格薩爾,其余書中指的不是嶺格薩爾。同時在時間上,只有《西藏王統記》一書有具體的時間為1388年,為十四世紀末期外,其它幾本書,時間都定不下來,都有偽托的跡象,至多也不過十四世紀的東西。
最近幾年內,又發現了不少藏文典籍中記載有格薩爾這一名詞。比較時間可以肯定較早的是黃顥同志的《藏史書中的格薩爾》而且所引用的《于闐國授記》中的沖·格薩爾phrom ge sar。這本《于闐國授記》的藏文原文,是埃瑪瑞克所輯譯的。這本書中有“于闐國王畢贊雅桑格瑪的王妃是沖·格薩爾之女。”云云。但在藏文大藏經中所收的《于闐國授記》中,卻無此語,不知埃瑪瑞克,是從何處輯入的。十六世紀祖拉巴沃所著的《智者喜筵》中有沖格薩爾的記載,但此沖字為khrom字,而《于闐國授記》的沖,藏文卻作phrom字,兩個字,藏文同音異形。
另一敦煌石窟發現的藏文卷子中發現了《文殊師利根本續》一書,是甘珠爾中所收的《文殊師利根本續》的異本。與原本對勘時,原本te ni seng ge lnga zhas bga phamnas,異本為ge sar shas 1yaba lnga pham nas;原本的意思是“戰勝了五個雄獅”,異本則為“戰勝了五個格薩爾”。原本另一處有seng ge rgral po一句,與此句相對的異本則作ge sar rgral po,又原本有一處seng ge zhas bya ba。(名雄獅),異本相對處為ge sar btags pa(命名格薩爾)。《文殊根本讀》,是一部密宗典籍,其中有許多預言。是八世紀譯成藏文的,這部異本,似乎是擬作,譯者是達摩多斯羅,文義是用以贊美一個雪山君王的功績的。這個君王,居然戰敗了五個格薩爾。似乎在影射西藏的某一個贊普,或者暗指尺松德贊,不知是否用藏文寫成,而偽托是翻譯成書。達摩多斯羅是八九世紀之間的人,這奉書的時間是九世紀以前的翻譯或著作。我們見到格薩爾名稱,而可信的時代為九世紀以前的,只有此書。據此推論,我們可以肯定格薩爾這一名稱的流傳,是在九世紀以前;使人奇怪的是,原本《文殊根本讀》未見格薩爾一名的出現,異本則出現了格薩爾這二名稱,而兩相對照起來,如上所舉,原本的雄獅,異本卻作格薩爾,似乎格薩爾與雄獅,都是一國君王的代稱,原本稱為雄獅王,異本則作格薩爾王。在藏文大藏經的《于闌國授記》一書中,提到的于闐君王,多數以雄獅命名。似此,格薩爾王與雄獅王的名稱,應是來自外族。格薩爾王是否就是愷撒一名的東傳,前人如中國的韓儒林在1935年即提出這類意見,國外也有人曾這樣認定,如石泰安先生。我以前曾認為是過于附會。現在這個問題可再行研究。總之格薩爾已有可能是外來語。雄獅王亦應是外來語,不知是否為于闐君王的慣稱,于闐國王多半以雄獅命名。大概格薩爾王與雄獅王均指能爭善戰的君王,兩個名稱用習慣了,就成為同義語,作了英雄君王的慣用語,格薩爾同時就出現了五個。
異本《文殊根本讀》中出現了五個格薩爾,足見他不是《格薩爾王傳》中所描寫的格薩爾,有人把格薩爾與嶺格薩爾分開,這是符合事實的意見,嶺格薩爾一詞出現較晚,出現在大概是明代著作中的《朗氏宗譜》中,可能是最早吧!接著又載入五世達賴《西藏王臣記》。藏族作家或民間藝人,根據傳說中的格薩爾這一名王稱號,把他加在自己民族英雄的身上,而這個民族英雄的名稱與格薩爾讀音相近的,即是喃廝噦的讀音,因而借用了格薩爾這一名稱,塑造嶺格薩爾這樣一個戰斗英雄的故事,這或者是格薩爾長篇史詩的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