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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可西里荒原為證,生命樹扎根無人區——青海生態守護啟示錄(上)

來源 : 青海日報    作者 : 張多鈞 宋明慧 楊紅霞 才貢加 潘 昊    發布時間 : 2026-02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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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《生命樹》中“無人區不是無法區”的宣言劃破寒夜,一個關于文明與荒野的永恒命題隨之浮現。從熒幕上虛構的“博拉木拉”,到青海的可可西里,一棵更為壯闊的“生命樹”正在風雪中扎根生長——其下,是以索南達杰為代表的守護者用生命夯實的信念之根;其間,是國家意志與科學守護共同撐起的制度之干;其上,是藏羚羊再度奔騰點亮的希望之葉。這棵樹的故事,書寫犧牲,見證制度,最終指向一個民族對生態文明的深刻覺醒:唯有敬畏,方能長青。

“這里是無人區,不是無法區。”

電視劇《生命樹》中,主人公白菊面對剛剛抓獲的盜獵分子和群情激憤、意圖以暴制暴的同伴,擋在中間,清晰而堅定地說出了這句話。

這句臺詞,猶如一道刺破迷霧的閃電,不僅照亮了劇中“博拉木拉”的緊張局勢,更精準地投射出中國西北角那片真實廣袤土地的命運核心——青海省可可西里。

2026年初,《生命樹》的熱播,將無數觀眾的目光牽引至這片遙遠的“生命禁區”。劇中虛構的青海瑪治縣,正是青海省眾多生態脆弱地區在發展與保護兩難抉擇下的縮影。

循著《生命樹》打開的地圖,我們走進真實的青海,走進可可西里的青翠山梁,揭開那段從血色浩劫到生命復興的守護史詩,并理解為何“所有的發展都要向生態保護讓步”會成為這片土地最堅定的時代強音。

“博拉木拉”是電視劇中的虛構地名,其原型正是可可西里無人區?!翱煽晌骼铩边@四個字從蒙古語而來,意思是“美麗的少女”“青色的山脊”。這片橫跨西藏自治區和青海省的遼闊地域,在世代生活于此的藏族同胞口中,有一個更為古老的名字——“阿卿羌塘”,意思就是“昆侖山腳下的北方平原”。

然而,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,一場源于貪婪的“黃金夢”,將她拖入深重的劫難。這夢,是三重的:

首先,是地下的“硬黃金”。地質勘探顯示可可西里蘊藏沙金資源,吸引了成千上萬的非法淘金者。他們駕駛車輛,轟鳴著闖入脆弱的草甸,挖掘機粗暴地撕裂地表,留下滿目瘡痍的坑洞和破碎的河床。

其次,是地上的“軟黃金”——藏羚羊絨。其織成的“沙圖什”披肩,在海外市場上價值連城。當淘金者發現,獵殺一只藏羚羊所能獲得的收益,遠超辛苦淘洗的沙金時,屠殺便迅速產業化。槍聲過后,只取羊皮,任由血肉在荒原腐爛。劇中對盜獵場面的刻畫,雖經過藝術處理,但其殘酷本質,正是當年血色荒野的真實寫照。

再者,是水中的“金沙子”——鹵蟲(年豐蝦)。高原鹽水湖中這種微小生物,是高檔水產養殖的優質餌料,價格高昂。掠奪者的細網撒向湖泊,過度捕撈不僅破壞了鹵蟲種群,嚴重干擾了湖泊生態系統的微妙平衡。

地下、地上、水中,三位一體的“黃金劫”,使可可西里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劫難,這正應了劇中網友的深刻觀察:“三江源頭保護自然環境意義非常重大,高原野生環境非常脆弱,如果破壞難以恢復?!边@種脆弱性,使得每一次掠奪的傷害都近乎永久,也讓后來的修復之路倍加艱辛。

《生命樹》的敘事始于一個縣城對礦產開發的渴望,而現實中的轉折點,則系于一位英雄使命的升華。

1992年,玉樹藏族自治州治多縣西部工作委員會成立,時任縣委副書記的杰?!に髂线_杰兼任書記。他最初的任務是勘察資源,尋找礦藏。然而,當他數次深入可可西里腹地,目睹堆積如山的藏羚羊尸骸、被剝下的皮毛以及盜獵者猖獗的營地。

使命的轉變,往往源于最深切的觸動。正是這一次次直面血淋淋的現場,讓索南達杰從一個礦產資源的開發者,徹底轉變為生態保護的捍衛者。他的工作重心也從最初的勘察礦脈,堅決地轉向追擊盜獵者。

1994年1月18日,索南達杰在抓獲盜獵團伙后,押送途中遭歹徒反撲。在激烈的槍戰中,他身中數槍,流血過多,犧牲在太陽湖畔零下40攝氏度的荒原上。

索南達杰的犧牲,在可可西里蒼茫的大地上,樹立起一座比昆侖山更巍峨的界碑。這座界碑宣告:這里絕非“無法區”,這里存在著必須用生命去捍衛的至高法則——生態的法則、生命的尊嚴。他的死,喚醒了無數人的生態良知,也為可可西里保護事業拉開了由國家力量主導的序幕。

英雄倒下,但守護的旗幟不能倒。索南達杰的妹夫奇卡·扎巴多杰強忍悲痛,組建了“野牦牛隊”。這支隊伍繼承索南達杰的勇氣,在裝備極度匱乏、補給時常中斷的極端條件下,與武裝盜獵者周旋。

“野牦牛隊”的艱辛正是《生命樹》中巡山隊諸多艱難處境的縮影。他們經費極度匱乏,常常需要扎巴多杰四處“化緣”甚至自掏腰包;裝備落后,巡邏車輛破舊不堪,在沼澤和冰河中屢屢拋錨陷落;補給困難,深入無人區一次就是十幾天,靠干糧和雪水度日。

其實早在1990年,國家可可西里綜合科學考察就已展開。1995年,青海省批準建立可可西里省級自然保護區。索南達杰犧牲后,保護進程明顯加快。1997年,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(前身為管理處)正式成立,標志著保護工作進入了有專職機構、有明確法律地位的新階段。同年,以英雄之名命名的“索南達杰保護站”在青藏公路旁建立,成為反盜獵的前沿基地。

從索南達杰的個人覺醒,到“野牦牛隊”的集體抗爭,再到省級、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建立,這個過程,充滿了血與淚,也凝聚著巨大的民間熱情和政府越來越堅定的決心。

進入21世紀,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提升和發展理念的深刻轉變,生態文明建設被提到前所未有的戰略高度。可可西里乃至整個青海的生態保護,迎來了歷史性的黃金時期。這不再是局部地區的悲情抗爭,而是上升為國家意志的系統工程。

長江、黃河、瀾滄江均發源于青海,其水源涵養和生態安全關乎半個中國的可持續發展。2005年,國務院批準實施《青海三江源自然保護區生態保護和建設總體規劃》,投入巨資,進行退牧還草、濕地保護、鼠害防治等系列工程。可可西里作為三江源的重要組成部分,其保護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資金和項目支持。

緊接著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獲批成立,保護力度全面升級。巡山隊伍正規化,裝備得到改善。這些年,可可西里沿著青藏線由北向南設置了四個常設管護站,依次為不凍泉、索南達杰、五道梁、沱沱河保護站,另外在可可西里腹地還有一個常設的庫南保護站,還有一個專門為守護藏羚羊產仔而設的季節性管護站卓乃湖管護站。

更重要的是建設青藏鐵路時,設置了野生動物通道,成為中國重大工程踐行生態保護的典范。盜獵活動得到根本性遏制,自2009年以來,可可西里再未發生藏羚羊盜獵案件。藏羚羊種群數量穩步恢復,從最低谷時不足兩萬只,恢復到目前的七萬多只,保護等級從“瀕?!毕抡{為“近?!薄K髂线_杰保護站內設立的藏羚羊救護中心,成為走失、受傷幼羚的“溫馨幼兒園”,許多被救助的藏羚羊成功回歸自然。

2017年,可可西里獲準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,成為中國面積最大的世界自然遺產地。中國首個國家公園——三江源國家公園正式設園,可可西里整體納入三江源國家公園進行統一管理,可可西里保護標準達到了世界級,管理權限更加統一。

正如網友在追劇后由衷感嘆:“追更《生命樹》才發現,青海不是窮,而是在給生態讓路?!边@句樸素的留言,道出了青海省在新時代的戰略抉擇。不是沒有發展的沖動和壓力,而是基于對全國、全球生態安全的極端重要性的認識,主動將生態保護置于優先地位。青海的“富”,在于其無可替代的生態價值,保護它就是保護最大的發展潛力和最可持續的財富。

傷痕漸愈,守護的故事遠未結束。新時代的可可西里,面臨著與過去形式不同、但同樣嚴峻的挑戰。如今,巡山隊員面對的不再是明目張膽的盜獵團伙,而更多是懷著獵奇心理、試圖闖入核心區的非法穿越者。他們的車轍會碾碎脆弱的草甸,他們的垃圾會污染純凈的水源,他們的驚擾會打斷野生動物的安寧。

另一位網友的留言,則指向了更宏大的意義與持續的責任:“《生命樹》里的畫面太傷心、太難過,眼淚不停的流。在青海,所有的發展都要向生態保護讓步,生態就是青海最大的紅線!我們不僅要宣傳好青海不可替代的自然風光,更要呼吁大家保護三江源?!边@提醒我們,宣傳與教育,讓更多人理解并自愿加入守護的行列,與一線的巡護同樣重要。

每一位公民的生態意識,都是構筑國家生態安全屏障的基石。

《生命樹》的劇名,寓意深長。這棵樹,可以理解為頑強生長在高原的每一株草木,是復蘇的藏羚羊種群,是蜿蜒東去的江河,更是深深扎根于這片土地的生態保護事業。

從索南達杰用生命點燃的火種,到“野牦牛隊”悲壯傳遞的薪火,再到國家力量鑄就的鋼鐵長城,可可西里的守護歷程,是一部濃縮的中國生態覺醒與奮進史。青海,特別是作為“中華水塔”的三江源地區,其生態保護已超越一省一地,關乎國家長遠發展和中華民族的永續生存。

當熒幕上的故事落幕,現實中的守護仍在無聲堅定地繼續。巡山隊員的車轍依然印刻在荒原,保護站的燈火依舊在寒夜中閃亮,藏羚羊依然在卓乃湖畔迎來新的生命。

 
編輯 : 拉專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