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份牧民“紅手印”按下牧業改革“啟動鍵”
—那曲市安多縣推進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試點工作觀察
日出東方,啟叩天穹,格拉丹東雪山披上金色霞衣,喚醒了浩瀚無垠的高原大地。羌塘草原的腹地上,萬物生生不息;長江、怒江的初源里,細流涓涓匯集;悠揚婉轉的牧歌中,牛羊點點散落。
這是那曲市安多縣的詩畫美景。然而,如何讓這片脆弱敏感的高原極地美景永在,如何實現“綠水青山、冰天雪地”與“金山銀山”之間的相輔相成、相互轉化,這道看似難以兼顧的兩難課題,亟待解答。
為破解生態保護與牧業發展的矛盾,2025年,安多縣在2024年試點示范的基礎上進一步深化改革,大膽探索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工作,奮力實現草場資源優化配置、畜牧業提質增效、牧民穩定增收的多贏目標。
變革,源自安多縣牧民2025年春天提交的1.2萬份《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試點工作申請書》。申請書的末尾,一枚枚質樸有力的“紅手印”,猶如格桑花般綻放在紙頁上,代表著1.2萬戶牧民家庭的選擇與期盼,按下了安多深化牧業改革的“啟動鍵”,拉開了一場關乎生態保護、生產發展、生活改善的深刻變革序幕。
困局:草場“北豐南緊”與牧民增收瓶頸
安多縣98%以上人口為牧民,是純牧業縣。全縣1.27億畝草場中可利用草場達8290.43萬畝,但卻長期面臨著一種令人揪心的失衡。
安多縣農業農村和科技水利局黨組書記、局長米瑪次仁回憶,如果將時針撥回2024年以前,會看到這樣一幅景象:安多縣北部鄉鎮,順著牧道放眼望去,眼前是無邊無際的大草原,成片的牧草在風中搖曳,卻鮮見牛羊的蹤跡。數據顯示,這里占全縣68.8%的草場(約5704萬畝),僅承載著44.3%的牲畜,超過3850萬畝草場長期“沉睡”。
調轉方向往南,景象截然不同。草場上牛羊成群,部分區域草皮已被啃噬得斑斑駁駁。這僅占全縣31.2%的南部草場(約2586萬畝),卻超負荷承載著全縣近60%的牲畜,局部地區面臨超載放牧的風險。生態警報已然拉響:草場退化、沙化風險加劇,水源涵養能力下降。
“北部鄉鎮瑪曲鄉有一牧戶承包草場面積達51.62萬畝,但南部鄉鎮灘堆鄉全鄉的草場面積才49萬畝。”米瑪次仁舉例說,“北部一戶頂南部一鄉。”
與全縣草場資源呈現“北豐南緊”的失衡局面同步的,是牧民增收的瓶頸。
“我們家世代放牧,收入主要靠賣牛羊和草原生態保護補助獎勵資金。”灘堆鄉隆嘎村牧民其才說,“本來搞牧業養殖,母畜越多越好,但我們都怕養母畜,因為一旦母畜生崽,草場載畜量很容易超標。”
記者了解到,隨著生態保護力度加大,安多縣牲畜存欄量從2004年的121萬余頭(只、匹)降至2023年的63萬余頭(只、匹),傳統養殖空間持續收窄。
牧民主要收入渠道單一如“獨木橋”,抗風險能力弱,一旦遭遇自然災害、市場波動,生計便受沖擊。
打破“人、畜、草”之間的失衡困局,尋找一條既能筑牢生態屏障、又能讓牧民穩定增收和牧業高質量發展的新路,成為安多縣的“必答題”。
破題:一切為了人民、一切依靠人民
破局的曙光,來自思想的解放與政策的賦能。中央關于農村土地“三權分置”的改革精神、《中華人民共和國青藏高原生態保護法》的頒布實施,西藏自治區關于推動高原特色農牧業高質量發展的一系列部署,為基層探索指明了方向。
安多縣委、縣政府意識到,草原是最大的資源,但現有的資源分布已成為發展的枷鎖,唯有在堅守生態紅線的前提下,讓草場承包經營權“流動”起來,才能打破僵局。
深化改革,需要傾聽最基層的聲音與選擇。
“草場流轉出去,還是我的嗎?”“租金怎么算?會不會吃虧?”“以后靠什么生活?”政策宣講初期,疑惑與擔憂在牧民間彌漫。草場是牧民安身立命的根基,任何變動都牽動著最敏感的神經。
“流轉過程必須充分尊重牧民意愿,通過入戶走訪、群眾大會廣泛征求意見、尋求共識。”安多縣政協副主席旦巴達吉介紹,縣領導帶隊完成10個鄉鎮的牧民調研;縣、鄉、村三級干部組成宣講隊伍,走遍了全縣13個鄉鎮的牧業點,開展200余場次政策宣講,發放藏漢雙語“政策明白卡”1.3萬份;設立縣鄉兩級服務站點,提供3000余人次面對面咨詢服務。
“就像把閑置的房間租出去,產權還是你的,還能有一筆穩定收入。”“北部的好草場閑著,南部的草場累壞了,流轉就是讓它們都‘活’起來,對草好,對牛羊也好。”干部們用最樸實的語言,掰著手指算生態賬、經濟賬、長遠賬。
賬,算清楚了。牧民們認識到,有法律和政策的保障,草場的承包經營權可以通過市場方式流轉給更善于規模化、科學化經營的主體。
心,也亮堂了。“有利于生態環境保護、有利于保護草場、有利于牧業發展、有利于群眾增收。”對于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試點工作目標“四個有利于”,帕那鎮帕那社區牧民格桑次仁如數家珍。
數據顯示,牧民對流轉政策的知曉率和支持率達到了驚人的100%。“戶戶參與、村村爭先”的支持局面蓬勃而起。
隨后,一份份《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試點工作申請書》開始被鄭重填寫。申請書末尾,牧民們蘸印泥,用力按下自己的手印。
這些手印,有老一輩牧民對未來生活的期待,有年輕牧人嘗試規模化養殖的雄心,也有勞動力不足家庭對穩定保障的寄托。
這些手印,不僅僅是簡單的同意,更是牧民在充分知情、自愿自主的前提下,用最傳統也最莊重的方式,對改革投下的信任票。
護航:在法治與市場的軌道上穩健前行
萬份“紅手印”,是民意的基石,但改革的順利推進,更離不開政府科學、規范、有力的引導與護航。
涉及牧民核心權益與草原生態安全的改革,必須法治先行、規范運作。在專業律師的全程參與下,一套清晰規范的運行體系迅速建立。2025年,一份借鑒了成功經驗、嚴格遵循政策法規體系、凝聚了多方智慧與決心的《安多縣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試點工作實施方案(2025—2026年)》正式出臺,確立了“政府引導、市場運作、牧民自愿、依法有償”的十六字原則。
強有力的組織保障、服務指導貫穿始終。安多縣成立了高規格的領導小組和工作專班,負責統籌協調、政策解讀與監督管理,建立電子化臺賬,對每一塊流轉草場的用途、載畜量進行動態監測,堅決防止改變用途、過度放牧等行為。縣、鄉、村三級草場流轉服務平臺相繼建立,提供轉場指導、疫病防控、科學放牧、運輸協調等全程服務,讓流轉主體“轉得出、接得住、養得好”。同時,一支由司法、農牧、信訪等多部門組成的專業調解隊伍隨時待命,確保矛盾糾紛化解在萌芽狀態。
“縣里面在財政緊張的情況下,專門拿出60萬元用于補貼轉場交通費用。就拿我們鄉來說,262戶1435名跨鄉流轉群眾的牲畜轉場工作更順暢了。”灘堆鄉黨委副書記、鄉長德吉公桑說。
如何確保公平?民主協商與規范評估是關鍵。草場流轉指導價格不是政府“拍板”,而是由村集體組織牧民協商,綜合考慮草場類型、地理位置、載畜能力、市場行情等因素后形成。安多縣統一制定并免費提供《藏漢雙語草場承包經營權流轉合同示范文本》,將流轉方式、期限、價款及支付方式、雙方權利義務、生態保護責任、違約責任等寫得明明白白。從申請、審核到簽約、備案,全流程公開透明,陽光下操作,從源頭上杜絕了模糊空間和潛在糾紛。據統計,全縣簽訂的1.2萬份流轉合同備案率達到100%,實現了流轉重大糾紛“零發生”。
規范、透明、有序的流轉環境,不僅保護了牧民權益,也贏得了更多新型經營主體的信心。此外,牧民通過集體協商、民主決策,基層治理能力在協同共治中得到顯著提升,牧民參與公共事務管理的積極性高漲,涌現出一批懂政策、善溝通、會經營的新型牧民帶頭人。
“開會時,大家暢所欲言、出謀劃策,并達成共識:下一步要建風干牦牛肉廠,注冊商標,打造品牌,充分釋放草場流轉政策紅利!”帕那鎮申格卡崗村黨支部書記、村委會主任塔規高興地告訴記者。
蝶變:“三生共贏”局面與可借鑒的“安多經驗”
按下“啟動鍵”后,改革的引擎發出強勁的轟鳴,釋放出令人振奮的綜合效能。1.2萬份“紅手印”所承載的期望,結出了生態、生產、生活“三生共贏”的豐碩果實。
市場與政府協同發力,讓資源流向更高效的地方。草場適度向養殖能手、家庭牧場、專業合作社集中,推動了科學養殖和規模化經營,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綜合效益。
生態效益首先顯現。2025年,2147.72萬畝草場承包經營權有序流轉,北部長期“沉睡”的優質資源被喚醒,南部草場得以“休養生息”。資源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優化配置,全縣實現了更充分的草畜平衡。
“‘北豐南緊’的失衡格局被歷史性扭轉,草原空間布局更加科學,植被得以恢復,整體承載力提升,生態功能穩步向好,生態安全屏障更加鞏固。”安多縣林業和草原局副局長強秋多吉說。
更令人欣喜的變化,發生在牧業生產本身。2024年,全縣牲畜存欄量實現了近20年來的首次正增長。2025年,牧業報表上的數字更加亮眼:與2024年同期相比,成畜死亡率控制在1.3%以內,降低了1個百分點;幼畜成活率高達97.3%,提升了2個百分點。通過流轉帶來的牲畜跨區域交流,有效改善了種群結構,全縣牲畜良種率提升了2.6個百分點,畜牧業發展的根基更穩固。
最大的獲得感,體現在牧民的笑臉上,裝進了牧民的錢包里。2025年,全縣牧業生產全面提升:牲畜存欄同比增加6.2%,出欄增加4.28%,牧業總值增加2.35億元。
直接惠及牧民的“真金白銀”有兩筆:一筆是通過“一卡通”精準發放的草原生態保護補助獎勵資金,總額達2.78億元,同比增加7034萬余元,全縣需要草獎政策“保底”的牧戶,從2979戶大幅減少至855戶,而達到草獎政策“封頂”線的牧戶,從1163戶猛增至4853戶。另一筆是直接兌現到牧民手中的流轉租金,共計1073萬余元。
收入渠道從“獨木橋”變成了“立交橋”。算總賬,戶均增收1.33萬余元,人均增收約2670元。牧民們真切地感受到,保護草原和發展生產,不再是單選題。
帕那鎮帕那社區牧民達瑪家有5口人,之前有6100多畝草場,2025年通過流轉獲得了5300畝草場,養殖牦牛數量從100頭增加到120頭,草原生態保護補助獎勵資金也從1.7萬元漲到3.2萬元。“非常高興,希望政策能夠持續。我也會積極為保護草原生態、發展牧業貢獻自己的力量。”達瑪說。
之前不敢多養母畜的灘堆鄉隆嘎村牧民其才,如今有了新的計劃——進一步優化公母畜結構。“多養母牦牛,既能生小牛,還能多產牦牛奶。”其才樂呵呵地說。
這萬份“紅手印”所啟動的試點,不僅解了自身之困,更在改革的一池春水中蕩起了層層漣漪。旦巴達吉表示,安多縣的系統性探索,為牧業縣高質量發展、高原牧區生態保護修復提供了可復制、可推廣的寶貴經驗;為自治區即將啟動的第四輪草原生態保護補助獎勵政策(2026—2030年)提供了實踐支撐和決策依據;為構建全區高原牧區協同發展新格局提供了現實路徑。
夕陽西下,遼闊的草原沐浴在暖色調中,炊煙裊裊升起,牛羊悠閑歸圈。一場源于群眾意愿、基于改革勇氣、成于規范引導的深刻實踐,正讓這片古老的草原煥發新生機、呈現新圖景。
如今,變革的故事仍在續寫。在新時代黨的治藏方略指引下,高原牧民正以主人翁的姿態,用創造美好生活的雙手,為雪域高原牧區現代化新征程,按下了堅定有力的“啟動鍵”。那1.2萬份鮮紅的“紅手印”,從一份份申請書上,延伸到規范的協作里,融入到豐收的喜悅中,更化作改革路上最醒目的路標,指向未來更深層次、更廣領域的牧業改革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