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華,在雪域高原接力播撒
——陜西師范大學15載教育援藏的故事
放學鈴聲早已響過,可拉薩北京實驗中學的一間教室依然安靜——沒有一個孩子急著收拾書包沖出教室。
大家齊唰唰地站著,等待著。
來了!“大姐姐”繆瑞雪輕輕推開了門。
“砰!”禮花筒在教室中央炸開,彩條簌簌飄落。同學們涌上來,向她獻上一條條潔白的哈達,爭先恐后說著祝福的話……
繆瑞雪紅了眼眶。千言萬語涌上心頭,最終只哽咽著擠出一句:“好好學習,我會回來看你們的!”
繆瑞雪是陜西師范大學2025年援藏實習學生。15年來,陜師大已有千余名師范生奔赴雪域高原實習支教,更有884名畢業生留下任教,多數已成為當地教學骨干和學校管理中堅。
是什么力量,讓幾千里外的青年學子對雪域高原有如此深情?他們和這里的孩子之間,發生著怎樣的動人故事?
“我的心在高原,我已經離不開這里了”
今年,是楊雄英扎根西藏的第15個年頭。
“為什么來西藏?”問起這個問題,楊雄英向記者描述起大學入校第一課時那刻入腦海的一幕。
秋陽下,陜師大長安校區圖書館前,“人民教師 無上光榮 西部紅燭 兩代師表”16個大字熠熠生輝。
楊雄英和同學們就站在這些大字前聆聽校史。“要用知識和情懷報答祖國的培養。”老師的話,字字句句敲擊著他的心靈。
那一刻,楊雄英作了一個決定:畢業后去西藏!
2011年夏天,他來到拉薩,成為一名數學老師。
初來乍到的那段日子,語言、氣候、飲食……楊雄英感覺,每個困難都像一座小山,壓得自己透不過氣來。
他猶豫過。可走上講臺,看到孩子們清澈而渴盼的眼神,聽到他們用山泉般清脆的嗓音高喊“老師好”,楊雄英的猶豫一掃而空。
他全身心投入教學,15年了,學生畢業了一茬又一茬,古銅色的臉龐見證了高原歲月的風霜,如今,他已是拉薩市第二高級中學副校長。
石磊,是因為喜歡雪域風光而奔赴西藏,讓他沒想到的是,高原會成為他再也“離不開”的家。
十多年前,作為陜師大公費師范生的他,懷著好奇第一次踏上雪域高原。澄澈的陽光,清新的空氣,學生們明亮純凈的眸子,從此鎖住了他的魂。
畢業后,面對多個選擇,石磊毅然選擇了西藏。
留下來,考驗就開始了:高原反應、與家人聚少離多、患上甲亢甲減和高原肺水腫,兩次暈倒在課堂上……
動搖的時刻并非沒有。但學生毫無保留的信任、同事和領導家人般的關懷,將他牢牢“留”了下來:
為了帶好新班級,軍訓時石磊頂著強烈紫外線全程跟訓,堅持陪餐,每晚去宿舍了解情況。一周后,孩子們親切地喊他“石大哥”,孩子們有了心事,都愿意第一個講給他聽。
身體不適時,同事第一時間送他就醫并照料;學校領導支持,讓他創辦“石說英語”公眾號,將教學心得分享給更多師生……
“我的心在高原,我已經離不開這里了。”石磊動情地說。
越來越多的陜師大學子聚攏到雪域高原,是因為他們在這里找到了事業發展的舞臺。
那曲市高級中學的操場上,風凜冽而清澈。學校黨委書記張毅望著遠處的羌塘草原,臉龐上帶著高原特有的紅暈。
這個生于陜西的漢子,如今走在街上常被藏族同胞用藏語問候,儼然已是“本地人”。19年前,當他作為陜師大首批“非西定西”師范生,歷時40多小時抵達“苦寒之地”那曲時,未承想,這片高原會成為他人生的廣闊舞臺。
初上高原,張毅和3位同學擠在中學一間幾平方米的宿舍里。沒有自來水,要自己挑;沒有暖氣,得學著用牦牛糞生爐子。最狼狽的是第一次用高壓鍋,“砰”的噴氣聲嚇得幾個小伙子奪門而逃,折騰到晚上才吃上飯。他曾暗自打算:“最多待5年就回去。”
改變在悄然發生。他一人承擔跨年級7個班的歷史教學,兼任班主任,每周近40節課。此后,從歷史教師到學校管理者,他參與并推動著更宏大的事業:優化辦學模式、培育本土師資、提升教學質量……
“誰能想到,我們個人的教學生涯,能融入區域發展、民族團結的時代洪流。當時覺得是來吃苦,現在明白,是來建功的!”張毅對年輕的同事說。
“用智慧與愛,點燃孩子心里的光”
繆瑞雪至今記得給拉薩北京實驗中學學生上第一堂物理課時的情景。上課前,她把精心準備的教學設計拿給指導老師看,指導老師說:“這些演示實驗對學生來說太難理解了,你得換成簡單常見的生活實例。”
這讓繆瑞雪大受觸動。于是,在教學中,她就地取材,把課本上的例子換成他們熟悉的生活場景:講速度時就說奔跑的牦牛,談溫度時聯系熱騰騰的酥油茶,說光線時便描繪牧區夜晚璀璨的星空……
從此,在繆瑞雪的課堂上總傳出此起彼伏的“哇”聲,那是孩子們發現物理奧秘時的驚嘆。課后有個女孩小聲對繆瑞雪說:“老師,物理課原來可以這么有趣啊!”
繆瑞雪笑了。看來,從孩子們可感可及的身邊事入手講解物理原理,這條路子走對了。
除了傳授知識,老師們還在培養孩子的全面素養上發力。
在母校時,陜師大美術學院學生楊鵬鑫常常聽麻麗娟教授對他們講:“美術教育不是教孩子畫得像,而是幫他們找到表達熱愛的方式。”
來到阿里地區高級中學,楊鵬鑫發現,這里的孩子對繪畫有熱情,但基礎比較薄弱,連基本的構圖技巧、色彩搭配都不懂。楊鵬鑫沒有直接講理論,而是帶著他們畫身邊的事物——雪山、草原,還有他們熟悉的布達拉宮。
一次課后,學生卓嘎雙手捧著畫作跑到楊鵬鑫面前,小臉興奮得紅撲撲的:“老師,您看!我用了您教的構圖方法,畫了布達拉宮!”
面前的畫作雖線條稚嫩,卻輪廓分明,陽光映照下的布達拉宮顯得格外生動。楊鵬鑫豎起了大拇指。
受到鼓勵的卓嘎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老師,我要當個畫家,用畫筆把家鄉的美告訴全世界!”
“那一刻,我真切感受到了教育的價值——用智慧與愛,點燃孩子心里的光。”楊鵬鑫說。
“教育的本質,不僅是知識的傳遞、智慧的啟迪,還是品德的涵養、心靈的塑造。”項釔霏對此深有體會。
在拉薩北京實驗中學教學實習不久,陜師大外國語學院學生項釔霏了解到,一些看起來頑劣、孤僻、不愛學習的孩子,其實是心靈上缺乏溝通與紓解:“需要值得信任的大朋友,讓他們敞開心扉。”
于是,她把課后時間都用在了家訪和與學生談心上。
小男孩丹增塔克靈氣十足,可開學沒多久,成了同學們眼里的“刺頭”:動不動就和同學吵架,班級活動時總孤零零地躲在角落……項釔霏沒有簡單批評他,而是約他在操場上散步,給他講自己的成長故事。一次、兩次、三次,小男孩梗著的脖子低下了:“老師,其實我很想和同學們做朋友,可不知道該怎么跟他們打交道……”
原來,這個敏感內向的孩子正經歷著新學校新環境帶來的不適應。項釔霏特意組織班級籃球賽,鼓勵他上場大顯身手。當同學們的掌聲、歡呼聲為他響起,丹增塔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“以前我以為老師最重要的是能把課講明白,現在我懂得了,更重要的是立住人、抓住心,讓每個孩子在尊重和信任中向陽生長。”項釔霏告訴記者。
更多“接棒者”,奔赴雪域高原
說起自己的師弟師妹,石磊的話里滿是欣喜:“這幾年,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奔赴雪域高原扎根工作。不少年輕人從西藏考入陜師大,學成后又回到高原教書育人,這里面還有我的學生呢!”
他笑著拉過身邊一位書卷氣十足的00后姑娘介紹:“她就是我在拉薩中學教過的學生邸田玉,在拉薩北京實驗中學實習,畢業后準備回到西藏當一名老師。”
高三那年,為了幫助邸田玉和同學們提高英語聽力,石磊每天中午陪著她們練習。后來,同學們才知道,那段日子里,老師竟是帶著病痛在堅持上課……
“是石老師的風范影響了我,讓我在填報志愿時毅然選擇了師范院校。”邸田玉說,自己在西藏長大,深知家鄉的教育資源相對匱乏,也懂孩子們對知識的熱切渴望。
這兩年,像她這樣,從陜師大畢業后回到西藏的年輕人還有很多:丁真多吉擔任山南市完全中學高中歷史教師,僅用一年時間,就將所帶班級的成績從年級倒數提升至年級第一;格讓登培是拉薩阿里河北完全中學的高中物理教師,入職不久就被學生評為“最受歡迎的老師”……
如今的陜師大校園里,還有許許多多準備接棒的學子。
地理科學專業大三學生胡敬,聽到校園廣播里講述學長學姐在西藏工作的事跡后,立馬找到老師,咨詢前往西藏工作和實習的事宜。“西部是施展才華的大舞臺,班里已有5位同學計劃畢業后前往西藏工作。”
近年來,陜師大積極為學子搭建實習平臺,與西藏20余所學校建立實習合作聯系。據統計,超過80%的赴藏實習生,經過實習的淬煉后,決定留在當地。
(轉載自《光明日報》2026年1月29日第1版)